煤油灯里的父爱流年
煤油灯里的父爱流年
国际环境新闻网记者 梁文建、通讯员:成名供稿

我的家乡藏在深山褶皱里,七十年代的山村,是没有电灯的。漫漫长夜唯一的光亮,便是一盏小小的煤油灯,那点昏黄微弱的光,陪着父亲熬过一整个清贫岁月,也照亮了我大半段童年。
那时煤油金贵,父亲向来节俭,从不会任由我们点灯挥霍。白日里家家户户闭门劳作,等到暮色四合,家家户户都早早收了烟火。夏夜我总爱跟着隔壁伙伴满山疯跑,追萤火虫、躲迷藏,常常玩到夜色浓稠,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山间小路坑洼遍布,没有半点光亮,我们只能凭着熟稔的记忆,深一脚浅一脚摸回老屋。推门时总能看见父亲坐在门槛上,煤油灯放在矮桌,火苗压得极低,他嘴上免不了轻声数落几句,说我们贪玩不懂事,夜里路滑摔着可怎么办。可语气里从没有半分苛责,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担忧。
冬日的夜晚来得更早,寒风卷着山风灌进土墙缝隙,屋里冷得刺骨。一家人吃完粗茶淡饭,母亲催促我们洗净手脚,早早钻进薄薄的被窝,只为省下那一点煤油。父亲轻轻吹灭灯盏,屋内瞬间陷入漆黑,寂静里只有窗外风声簌簌。他便靠着床头,慢悠悠给我们兄弟三个讲山野故事、旧时见闻。他的声音低沉温和,伴着窗外冷风,一点点抚平我们白日疯玩的躁动。听着听着,困意席卷而来,我依偎在弟弟身旁,在父亲绵长的话语里沉沉睡去,那是苦寒冬日里最安稳的暖意。
七十年代末,味精刚流入山村,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置办。那日父亲从镇上回来,手里攥着一小包味精,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欢喜,拉着我和两个弟弟蹲在灶台边,难掩激动:“今天让你们尝尝山珍海味,改善改善生活。”母亲立刻烧起一锅清水,舀上自家磨的红苕粉搅和成羹,又拿出白日在红苕地里捡拾的残苕叶,细细淘洗干净下锅。父亲小心翼翼拆开纸包,指尖捻起寥寥几粒味精撒进锅里。简简单单一锅苕叶粉羹,瞬间飘出鲜美的香气。兄弟三人围着灶台大口吞咽,那股鲜味儿刻在记忆深处。一碗朴素苕叶汤,被父亲称作“海鲜”,清贫日子里,他总拼尽全力,给我们制造一点甜。
自小我便偏爱往村外小溪跑,九岁那年,常常带着小自己三岁的弟弟下河捉鱼虾。溪水清浅,碎石遍布,我们卷起裤脚踩在冰凉水里,一心只顾着追逐小鱼,全然不顾深水潭暗藏危险。有一日午后,远远看见父亲扛着厚重的棉絮,步履蹒跚从鄂州做副业归家。他在外奔波打零工,只为多挣几分钱糊口,肩头被褥压得脊背微微佝偻。看见溪水边嬉戏的我们,他立刻停下脚步,高声唤我们上岸,语气带着几分严厉,眼底却是化不开的爱怜。他生怕溪水湍急、碎石打滑伤了我们,再三叮嘱我们不许私自下水。见到风尘仆仆归来的父亲,我和弟弟满心欢喜,连忙拎着捕来的小鱼跟着他回家。夜里他同母亲念叨,一定要看好两个孩子,溪水危险,万万不能放任我们贪玩涉水。寥寥几句叮嘱,藏着他沉甸甸的牵挂。
小时候 家中兄弟三人,与父亲母亲挤在不足二十平的老旧土屋,漆黑昏暗,墙皮斑驳,屋檐漏雨,日子过得捉襟见肘。填饱肚子成了父亲每日最大的心事,天不亮便出门劳作,上山砍柴、下地耕耘,闲时远赴外地做副业,一年四季四处奔波,肩上扛着一家人的生计。看着狭小拥挤的老屋,父亲下定决心,一九八一年动工建新屋。
那段日子,父亲几乎没有片刻休息。天刚蒙蒙亮就扛着锄头上山挖地基,烈日下挥汗切土砖,扛着沉重石块打墙基。山里农活本就繁重,建房的重活又全部压在他一人身上,手掌磨出层层厚茧,肩头常年布满压痕,日晒雨淋,身形日渐消瘦。整整近一年,他起早贪黑,熬过酷暑,扛过寒冬,吃过数不清的苦,终于盖起三间宽敞土砖房。搬进新房那日,一家人站在干净的土屋中,心中满是光亮。简陋的土砖房,是父亲一砖一瓦拼出来的安稳,也是我们一家人往后日子的奔头。
岁月缓缓流淌,我们兄弟渐渐长大,能扛锄头、下田地,主动帮父母分担农活。春日插秧、夏日割麦、秋日收薯,田间地头,不再只有父亲独自操劳。生活依旧清贫,粗茶淡饭是常态,可每当一家人围坐灯下,看着彼此,心里总是滚烫甜蜜。
如今再回望那段煤油灯相伴的艰难岁月,才读懂父亲沉默厚重的爱。他没有富足的钱财,给不了锦衣玉食,却竭尽所能,把世间所有温柔都留给家人。几粒味精,一碗苕叶羹,一句水边叮嘱,一砖一瓦筑起的土房,黑夜里娓娓道来的故事……一件件细碎小事拼凑起父亲平凡又伟大的身影。
艰难岁月磨去了他的青春,压弯了他的脊背,却从未磨灭他对家人的温柔期许。那盏早已消失的煤油灯,永远亮在我心底,灯光之下,是父亲从未言说、深沉绵长的父子情深。